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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往情深,叠唱恨永

—— 陆游《沈园二首》笺注与赏析

作者:语文组 余春柯

陆游诗里、心头的“沈园情结”,不仅让自己至死含恨,也引得无数文人学者前赴后继为之纠结、求索、考证。《沈园二首》情动辞发,以枯木之心,幻出葩华,诗情要约写真,志惟深远,启迪来者。

沈园二首

城上斜阳画角哀,沈园非复旧池台。伤心桥下春波绿,曾是惊鸿照影来。

梦断香消四十年,沈园柳老不飞绵。此身行作稽山土,犹吊遗踪一泫然。

宋高宗绍兴十四年(公元1144年),20岁的陆游初娶唐琬(又有写作唐宛和唐婉),婚后伉俪情深,夫妇相得,但不容于陆母,相处不足三年,后被迫劳燕分飞,各新娶另嫁。姻断情未了,藕断丝还连,此一场结束,却开启了陆游一生的思慕与追悔。此《沈园二首》关乎此情的悼亡诗。

该诗第一首定下感情基调:“哀”、“伤”。“城上斜阳画角哀”,斜阳,一是可见之景,二指当前之时,三喻诗人垂暮,四显悲凉之情。而且,此“斜阳”当用事,有所隐指。唐琬当年和《钗头凤·世情薄》词中有“雨送黄昏花易落”之句。一样的黄昏,当年唐氏还香腕把诗,而今却阴阳相隔,纵使相逢应不识了。

画角,古代乐器名,形如竹筒,以竹木或皮革制成,外加彩绘,故称“画角”。一般在黎明和黄昏之时吹奏,相当于出操和休息的信号,发音哀厉高亢,古代军中常用来警报昏晓、高亢动人振奋士气。这种警报昏晓的军用画角为何听之如此哀伤?画角本不哀,黄昏闻之则哀,断肠时闻之则更哀。暗合唐琬当年和《钗头凤·世情薄》中的“角声寒,夜阑珊,怕人寻问,咽泪装欢”句。唐琬生时曾听到的角声,如今角声犹吹,而芳魂无踪了。一场旧情,来如春梦几多时,去似朝云无觅处。钟嵘《诗品序》:“嘉会寄诗以亲,离群托诗以怨。”怨而生诗,此句情以景显,情景交融。为全诗奠定了哀伤凄楚的情感基调。

“沈园非复旧池台”,沈园,又名沈氏园,乃沈氏私家花园,故名。清乾隆《绍兴府志》引旧志:“在府城禹迹寺南会稽地,宋时池台极盛”。 陆游的老师曾几的居所离禹迹寺不远,是陆游常往之处。陆游与唐琬在沈园邂逅到底是绍兴二十五年(公元1155)还是绍兴二十一年(公元1151),文人学者也是纠结不清。公元1192年(绍熙三年)陆游67岁重游沈园时写诗(详下)《禹迹寺南,有沈氏小园,四十年前尝题小词一阕壁间。偶复一到,而园已三易主,读之怅然》,说明陆游题壁时似是27岁左右。而沈园彼时已经换了三次主人了。此后又8年之隔,“沈园非复旧池台”,那池台已非旧际,难存旧貌了。“非复”五字貌似漫不经心,实则深情只以浅语出。物是人非之悲,怎比人已亡、物也非来得更为沉痛?原想凭吊故人芳踪,如今连池台都不可辨认,其中的时空皆非、沧桑变幻之悲,流年暗换、无力回天之叹,溢于字外。

以此诗“物换人亡”和(宋)晏殊 《浣溪沙 》 “一曲新词酒一杯,去年天气旧亭台。……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。”的“物是人非”来比,高下自见分晓。连(唐)崔护《题都城南庄》 “去年今日此门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”和(宋)欧阳修《生查子·元夕》“去年元夜时,花市灯如昼。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。今年元夜时,月与灯依旧。不见去年人,泪满春衫袖”都不堪相比。不过,陆游念唐之情可与李清照悲赵之感相似:李清照《声声慢》有“雁过也,正伤心,却是旧时相识。满地黄花堆积,憔悴损,如今有谁堪摘?”旧时相识的传书之燕,而今燕来燕去书却无;旧时相携曾摘花,而今花落人亡两不知。

前两句点明黄昏时分,在画角哀鸣声里,寻觅旧迹,但物换星移,难以辨认。

“伤心桥下春波绿,曾是惊鸿照影来。”此二句乃诗之精魄。各去掉前两字,“桥下春波绿,惊鸿照影来”乃赏心悦事之佳景:鸿鸟矫捷款款飞,碧波照影盈盈开。但是前面加上“伤心”和“曾是”二字,诗意陡转,欢景顿成哀情了。“曾是”是因,“伤心”是果,四十多年时空重叠,一瞬便永远,刹那是永恒。“惊鸿照影”用典写意抒情。“惊鸿”语出曹植《洛神赋》:“其行也,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”,比喻洛神体态轻捷,翩翩然如鸿鹄之惊飞。作者用此典,一是极描唐婉体态之美,可与洛神相比;二是感慨人生无常,美景不长。鸿飞绝去不顾,绿波照影顷失。美则美矣,一切却无法把握。正如苏轼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之慨叹:“人生到处知何似?应似飞鸿踏雪泥。 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”不过东坡翁的“飞鸿踏雪泥”还偶留指爪印痕,只是鸿飞雪化,一切又都不复存在;绿波之影,顷刻即散,也是欲寻无踪了。诗人和唐琬青春年少伉俪相得短暂的绝美光阴,也如绿波之影,踪迹无觅了。

而究其伤心之因甚多:一是见“桥”而伤,桥仍在而人已亡。当初二人曾桥上邂逅,四目相对,种种前尘新绪顷刻燃烧,心海顿时波浪滔天,才写出那爱永而恨久的词句。二是伤心陆家曾给唐琬以极大的创伤。想唐琬年少被休,受辱含羞,比受惊之鸿更惊,她指斥“世情薄,人情恶”,而又旧情难了,“怕人寻问,咽泪装欢”,不久抑郁而终。这次婚姻给唐琬的是刻骨的致命之伤,岂一“惊”字了得!她薄命归西,陆家难辞其咎。陆游因此一面怀念,一面愧疚,愧疚愈深而怀念愈切,怀念愈切而伤心愈深。三是伤心惊鸿照影之美,而美却昙花一现,跟唐琬相处的美好时光也竟如惊鸿一瞥,匆匆一闪,了无踪影。

这两句“曾是”言时空皆变,影人无寻,反衬了古稀之年的陆游却真情永驻,一往情深。此第一首侧重前世回忆,第二首侧重写眼前现实。

“梦断香消四十年”,“香消”,喻指美好爱情生活已逝去,心上人已亡故不在。从《沈园二首》“梦断香消四十年”来看,唐琬已死约40年。陆游34岁(绍兴二十八年)时始出仕,为福州宁县主簿,此后一官万里,辗转漂泊。如果陆游34岁前居家山阴时唐琬已死,陆游闻之岂不心伤?而为何诗文不见其写痛之句?所以可能是陆游外出做官时唐琬完全断绝了希望,才抑郁而亡,死之时而陆游尚不知讯,当于绍兴二十八年(1158年)相错不远。陆游是后来才清楚知道唐琬死于何年何时的。本诗做于庆元五年(1199)陆游七十五岁时。若从绍兴二十八年(1158)算,中间相隔四十一年,“四十年”是约数,指亡故时间之长,突出唐琬芳华早谢、享年之浅。这更是陆游心头郁结处,使他年龄越大,越无法释怀。“梦断”极言情深。如果梦里尚能相依,也可抚慰相思相忆之苦;如今前尘隔海,暮年苍苍,连梦里相见也被阻隔,此恨何限!

“沈园柳老不飞绵” “绵”,即柳绵、柳絮。此句言不但伊人已亡、诗人已老,连园中“红酥手,黄藤酒,满城春色宫墙柳”的柳树的都已衰颓不堪,生机欲断,已不能生出漫舞在春风中的柳絮。青春不再,美人早逝,深情难追,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。苏轼词《蝶恋花》有“枝上柳绵吹又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”之句。离开唐琬后的陆游50余年辗转天涯,当应目睹芳草无数,只是“曾经沧海难为水”,也“取次花丛懒回顾”了。

“此身行作稽山土,犹吊遗踪一泫然”,这两句正面写自己行将就木,变成绍兴会稽山下的一抔土了,读者于此仿佛看到一位蹒跚的老人面对同样历经风雨沧桑的遗踪,俯仰之间,泫然流涕,耿然于心,无法忘却,难以割舍。这至死难忘的深情,使陈衍在《宋诗精华录》曾论及此诗:“无此绝等伤心之事,亦无此绝等伤心之诗。就百年论,谁愿有此事?就千秋论,不可无此诗。”唐代诗人白居易《长恨歌》“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”,此恨同是。

一往而情深,叠唱而恨永,陆游在诗词中记此感情的大致有九首:

1、 离异后和唐琬在沈园意外相逢,曾酔题小阙于沈园之壁。是否是那首著名的《钗头凤》,学者为之争论不休。但陆游曾在其诗中反复(九首中有五首)提起他曾题句于此。如果不是《钗头凤》,那又是哪一首呢?陆游词作中哪一首可以与之相匹配呢?因为唐琬见到此词后感怀不已,情悲难禁,不久抑郁而亡。笔者仅举出二事为据证《钗头凤》一词当是与沈园事有关,《剑南诗稿》卷十九有诗为《禹迹寺南,有沈氏小园,四十年前尝题小阕壁间,偶复一到,而园已易主,刻小阕于石,读之怅然》。就诗词之称,此“小阙”应该是称“词”而非“诗”;再者,陆游此诗自言此词已被刻之于石,睹之者当很多,存留当更久。另宋朝陈鹄《西塘集·耆旧续闻》卷十:“余弱冠客会稽,游许氏园,见壁间有陆放翁题词……”此时沈园已称“许氏园”,可与上引“三易主”相应。陈鹄所见与陆游所写时隔不远,《钗头凤》一词当是与沈园事有关。

2、 《剑南诗稿》卷十九《余年二十时尝作菊枕诗,颇传于人,今秋偶复采菊缝枕囊,凄然有感二首》其一“:采得黄花作枕囊,曲屏深幌闷幽香。唤回四十三年梦,灯暗无人说断肠!”其二:“少日曾题菊枕诗,囊编残稿锁蛛丝。人间万事消磨尽,只有清香似旧时!”作于陆游63岁时。

3、 《剑南诗稿》卷二五《禹迹寺南,有沈氏小园。四十年前,尝题小词一阕壁间。偶复一到,而园已三易主,读之怅然》:“枫叶初丹槲叶黄,河阳愁鬓怯新霜。 林亭感旧空回首,泉路凭谁说断肠? 坏壁旧题尘漠漠,断云幽梦事茫茫, 年来妄念消除尽,回向蒲龛一炷香。”作于陆游67岁时。

4、 《剑南诗稿》卷三十八《沈园二首》,作于陆游75岁时。

5、 《剑南诗稿》卷六十五《梦游沈家园》“路近城南已怕行,沈家园里更伤情。香穿客袖梅花在,绿蘸池桥春水生。城南小陌又逢春,只见梅花不见人。玉骨久成泉下土,墨痕犹锁壁间尘。”作于陆游81岁时。

6、 《剑南诗稿》卷六十八《城南》“城南亭榭锁闲坊,孤鹤归来只自伤,尘渍苔侵数行墨,尔来谁为拂颓墙?”作于陆游82岁时。

7、 《剑南诗稿》卷七十《禹祠》“祠宇嵯峨接宝坊,扁舟又系画桥傍。豉添满箸蓴丝紫,蜜渍堆盘粉饵香。团扇卖时春渐晚,夹衣换后日初长。故人零落今何在?空吊颓垣墨数行。”

8、 《剑南诗稿》卷七十《禹寺二首》:(其一) “暮春之初光景奇,湖平山远最宜诗。尚余一恨无人会,不见蝉声满寺时”。 (其二)“禹寺荒残钟鼓在,我来又见物华新。绍兴年上曾题壁,观者多疑是古人。”

9、 《剑南诗稿》卷七十五《春游》“沈家园里花如锦,半是当年识放翁。也是美人终作土,不堪幽梦太匆匆!”作于陆游陆游辞世前一年84岁时。

以上数诗,可以看出陆游念唐之情,至死无解,终身难忘。有限的生命,无限的情思,有崖的广度,无底的深度,是付出了整个生命重量的爱情。(唐)皎然《诗式·诗有四不》:“气高而不怒,怒则失于风流;力劲而不露,露则伤于斤斧;情多而不暗,暗则蹶拙钝;才瞻而不疏,疏则伤于筋脉。”《沈园二首》亦切合其“情多而不暗”的特色。天若有情天亦老,人生长恨水长东。所以钱钟书《宋诗选注•序》对陆游评价很高:“据唐宋两代的诗词看来,也许可以说,爱情,尤其是在封建礼教眼开眼闭的监视之下那种公然走私的爱情,从古体诗里差不多全部撤退到近体诗里,又从近体诗里大部分迁移到词里。除掉陆游的几首,宋代数目不多的爱情诗,都淡薄、笨拙、套板。”

正可谓:沈园一曲情未了,碧海青天夜夜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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